| 我的老太太
(六)
其实,自打29军与日军北平交战的消息传到乡下以后,三十里铺高家大院就一直没有消停过,家里不断派人四处打探高义群的下落。
进入8月以后,随着战事吃紧,自打北边下来躲避战乱的人群日益增多,高家在北平、天津、廊坊、保定的买卖铺子纷纷关张,伙计们四散逃难,损失惨重。随着日寇进逼,眼看河间周围地方也要陷落敌手。高家上下心急如焚。
三天前,国民党河间县党部匆匆来人送信说,上面已经传下来高长官的消息了,三天后29军军部会派人前来当面禀报高老爷。
高家80岁的爷爷高凤祺是个经多见广的老乡绅,也是这个家族的长老。县上送信的人走后,他沉思片晌,便把全家老少30口人召集到堂屋。老人家眉头紧锁、神情悲愤,一字一顿地说,
“刚才县上来人了,虽然没有明说,但我已经知道了,咱们家义群已经为国牺牲了!”
话音落定,屋子里先是一阵寂静,顷刻间哭声一片。多日来的担忧、恐惧终于成了事实,多日来的寻问、打听终于换来了这个最怕听到的消息。
高义群的母亲一下子跪倒在公公面前,泣不成声地说:
“爹,义群要是没了,我们可怎么过呀?”
高义群的夫人拉着10岁的儿子跪在婆婆身边,泪如雨下,哽咽着低声哭唤:
“娘!”
一屋子十几个晚辈齐刷刷地跪下,一个个泪流满面,乞望着爷爷。
高老爷子拄着拐杖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苍劲的眉宇间透着平日里少有的威严,花白的胡须颤抖着。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一家妻小,慢慢转过身去,望着桌子上祖先的牌位,眼里滚动着泪花。
稍倾,高老爷子拭去眼泪,转过身来对大伙儿说,
“义群是我的孙子,当初上军校是我让去的,后来到冯玉祥部下当兵也是我同意的。当兵打仗,为国尽忠,天经地义!”
“咱高家祖祖辈辈种地经商,靠祖宗保佑,儿孙勤劳,才有了今天的家业。可是,国家不太平,老百姓就没法儿安生哪!满清那时闹洋鬼子,天下大乱,家里好不容易攒下的八百吊银洋一夜之间就全被土匪抢走了,还差点儿搭上两条人命。为了打八国联军,你们的二爷在天津武清镇就为国尽了忠!”。
“如今,这小日本鬼子打进来,毁我家业,祸害百姓,我的孝顺孙子为了打鬼子死得值!这是咱高家的荣耀!”
“三天后,29军的人就要带着义群回家来了。你们看这兵荒马乱,小日本已经占了高阳、大成了,人家29军这个时候还赶到咱家来慰问,难能可贵!到时咱一家老小谁都不许当着人家的面哭哭啼啼的,咱不能让义群看着伤心啊!”
说完,高老爷子用拐杖用力地在地上戳了几下,仰天大啸:
“义群哎,我的好孙子噢!”
顿时,满屋子哭嚎动天。
正在这节骨眼儿上,我老太太跌跌撞撞地扑进屋来。
原来,我老太太听说堂哥所在部队与日军开仗的事后,万分牵挂,隔三岔五便回娘家询问前方消息,焦虑之情溢于言表。半月前的一天清早,老太太叫我爷爷套上马车径直朝着北平扫听着前行,一路上只见南下逃难的人们背着大包小裹,神色慌张,步履匆匆。我老太太他们心头愈发沉重。直到午后黄昏赶到霸州城外,被守军拦下劝阻,这才依依不舍地打道回府。
这天上午,我老太太总觉着心里闷得慌,饭也吃不下,早早就让爷爷安排马车要带着小孙子回娘家看看。一进院门,就感到有一种凝重的气氛笼罩在四周,堂屋里突然爆发的一阵哭嚎,把她那颗悬着的心揪得紧紧的,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内,眼前的一切顿时让她明白: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望着悲愤不已的爷爷,看着匍匐在地上的满屋老小,我老太太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感。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高义群惊恐战栗的儿子扯过来紧紧搂在怀中,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串串洒落,哽咽着叫了声:
“爷!”
......
漫长的三天,全家人在煎熬中度过。乡里、村里和全族的人都来高家,忙里忙外搭建席棚,布置灵堂。高家大院和整个三十里铺都沉浸在悲壮的气氛中。
这天一早,人们就默默地在高家门口等候,村公所的“总理”和各族族长更是提前在村头迎候。
当军部来人等向村里缓缓行进时,早有人通报了高家老少。于是,高家上下20多个晚辈齐刷刷地跪到路旁,眼含泪水瞅着村口的方向。
当来人进到胡同口,有人大声喊着:“义群,到家了!”这时,胡同口内“咚、咚、咚”三声炮响,高家院内鼓乐齐鸣。
看到这个场面,几位军人不由得潸然泪下。两个士兵托着红布包裹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高老爷子迎出院门,拱手作揖:
“各位官长,一路辛苦!”
“总理”介绍说,这位就是高长官的爷爷高凤祺老先生。
随行的军士连忙高喊“敬礼!”两个副官并腿立正,举手敬礼。士兵分立两侧,神色庄严,其他来人恭敬地向高老爷子深施一礼。
人们簇拥着两个红布包裹来到了堂屋。其中一个副官从公文包里掏出来一个信封,先脱下军帽向红包裹深深鞠躬,然后沉重地对高老爷子说,
“高老先生在上,卑职奉军长之命,前来贵府拜见老人家,并通报军部对高义群长官的嘉奖令。”
言毕,他打开信封,掏出嘉奖令,面向众人大声宣读:
“......日寇侵我中华,占我疆土,全军同仇敌忾。在南苑保卫战中,特务旅特勤团高义群代理团长率部坚守阵地,奋勇杀敌,功勋卓著。战斗中,他身上九处负伤,仍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为国壮烈牺牲。......军部追封高义群烈士为上校团长,追授青天白日勋章一枚。特昭告河间地方政府,彰表英雄业绩,年年犒赏烈属,祭悼告慰英灵。......”
随后,在众人的默默注视下,红布包裹被一层层缓缓打开,里边是英雄生前用过的搪瓷饭碗、放大镜、一支钢笔、一块怀表和若干封家信。另一个包裹里是一包北平南苑的泥土,几粒弹片和一个皮质文件包。
睹物思人,义群的母亲扑到红布上,双手紧紧抱着搪瓷饭碗,痛断肝肠,低声呼唤:
“群儿,你睁开眼看看,娘看你来啦!”
义群妻子和几个家眷禁不住又哭出了声。高老爷子强忍悲痛,扫了大家一眼,对义群妻子说,
“义群的这些遗物,你们拿去好好收藏着吧。”
随后,他又叫过我老太太说,
“义群在世时最惦记你们一家孤儿寡母,这块怀表就留给你当个念性吧!”
我老太太双手接过粘着斑驳血迹的怀表,眼泪顺着脸颊轻轻滑落。她把怀表捂在胸前,默默转过身子,我奶奶赶忙上前搀扶住婆婆。
随后,高老爷子对着来宾和众人说,
“义群为国杀敌,死得其所,死而无憾。我高家有义群,引以为荣!”
军部副官告诉高老爷子,高长官的遗体已经妥善收敛暂时安葬在北京南苑的烈士公墓里。上峰指示,待战事平息后,再设法运回原籍公祭厚葬。
高老爷子挥挥手说,
“不必了,青山处处埋忠骨。义群是为保卫南苑牺牲的,就让他长眠在那里吧,死了也守着那块土地!我们家里边已经有所准备,今天就要把义群安葬,让他入土为安。”
中午时分,一口大红棺材装殓着高义群烈士的照片、被褥和部分遗物,按照当地出殡的习俗葬在高家墓地。
29军来的官兵按照军人的礼节一起对天鸣枪,表示对死去战友的深深敬意!
我老太太领着儿子、儿媳和小孙子最后离开墓地。临走,她让儿子带着孙子跪在坟前,说:
“告诉你舅,让他安心地走吧。这血海深仇一定要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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