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太太

（五·下篇）

　　1937年“七·七事变”后，在当月下旬的南苑保卫战中，国民革命军第29路军与日军展开激战，副军长佟麟阁、第132师师长赵登禹率部下5000余人血洒疆场，为国捐躯。我老太太的堂哥高义群就是其中的死难烈士之一。

　　“七·七事变”前，日寇在发动“华北事变”的基础上，对北平（今北京）步步进逼，企图全面占领平津，控制整个华北。担任北平防务重任的是宋哲元所辖第29路军和一些地方武装。当时，北平民众要求29军奋起抗日、保家卫国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1935年底，共产党地下组织还发动学生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一二·九”抗日救亡运动，造成了深远的政治影响。

　　佟麟阁是冯玉祥的老部下（注）。在冯玉祥被迫下野归隐泰山后，他也挈妇将雏闲居香山一隅，面对山河破碎，壮志难酬，常常黯然神伤。1936年初，在宋哲元、张自忠、赵登禹等邀请下，将军临危受命，出任29军副军长，担负守卫北平的重任。

　　              　抗日名将——佟麟阁将军

    佟麟阁到任后，驻扎在南苑，首先开办抗日训练团。高义群作为训练团的首批学员，亲耳聆听了佟麟阁在成立大会上激动人心的演讲：

　　“日军不断侵略我国，是我们的仇敌。抗日报国是军人的天职，也是全国每个人的责任。29军是个赞成抗日的部队，当国家和民族处于危难之际，当日寇向我发起进攻的时候，我们守土有责，义无反顾。喜峰口战役我们挫伤了敌人，使全国父老兄弟姐妹们都对我军寄予厚望。希望大家积极训练，增强杀敌本领，抗击日军，为国出力。一旦日寇把战争强加于我们头上，我们将立即反击。我个人保证和大家一道，拿起武器，奋勇杀敌，为民族的生存而战斗，为国家的荣誉而献身！”

　　卢沟桥事变爆发后，佟麟阁立即召集各师师长冯冶安、张自忠、赵登禹、刘汝明商议，大家情绪激昂，纷纷请战。佟麟阁勉励大家做好为国捐躯的准备。他说：

　　“日寇进犯，我军首当其冲，战死者光荣，偷生者耻辱。荣辱系于一人者轻，而系于国家民族者重。国家多难，军人应马革裹尸，以死报国。”

　　爱国将领们在佟麟阁的感召下，决心生死与共，誓与卢沟桥共存亡。于是一道掷地有声的命令下达到了29军所属各部队：“立即还击，卢沟桥宛平城就是你们的墓地，要与城池共存亡。”29军将士们被压抑了多年的抗日激情像被打开了一道闸门，轰然喷发出来。

　　从7月8日到10日，卢沟桥畔杀声不绝。大王庙前，29军战士高呼：“宁为战死鬼，不做亡国奴!”他们发挥近战拼杀的威力，与日军反复争夺阵地，大王庙三失三得，战况空前激烈。永定河岸，烽烟滚滚，日军蜂拥而至，潜伏河边的29军大刀队突然跃出，与敌殊死拼杀，日军纷纷败退。

　　7月11日，日本政府决定增兵华北，平津战事全面扩大。

　　7月17日，蒋介石在庐山发表讲话，正式表示：“战端一开，则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皆有抗战守土之责。”艰苦卓绝的八年抗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至7月26日，侵华日军已增至10万之众。

　　7月27日，日军铃木旅团、酒井机械化旅团在30余架飞机及一个炮兵联队援助下，向北苑、黄寺、沙河发动攻击。

　　佟麟阁很清楚，自己据守的南苑南接天津，北扼北平，是古都的最后一道屏障。一旦南苑失守，古都北平就暴露无遗。当时29军在南苑的兵力有38师不到一个旅，骑兵第九师的一个团，还有高义群任代理团长的特务旅及教导团，总计约5000人。兵力对比，敌强我弱。宋哲元急调赵登禹的132师驰援南苑，要与日军决一死战。

　　7月28日，日军对南苑守军发动了空前猛烈的进攻，在30余架飞机、数十门火炮的轮番轰击下，29军的阵地已成一片火海。阵地丢失了，战士们赤膊举刀，以血肉之躯把它夺回来。掩体炸平了，战士们跳进冒着热气的炮弹坑，继续拼死抵抗，前面的部队打没了，后面的部队前赴后继扑上去，堵住缺口。

　　中午时分，日军突破了南苑西、南两方面的防线，同时在大红门一带又出现了大批日军。佟麟阁为之一震，日军一旦控制大红门，切断整个北路，南苑的部队就会成为一支孤军，完全落入日军的包围圈中。

　　军情万分紧急，佟麟阁决定亲自前去扫清大红门的日军。由于伤亡惨重，身边能调遣的部队已所剩无几，佟麟阁带着特务旅的百余名随员和卫兵，向大红门急驰。高义群就在这支增援队伍里。

　　日军立即组织密集炮火阻击这支增援部队，并调集大批步兵合围。在大红门附近苦战良久，佟麟阁腿部不幸中弹，但他全然不顾，任血流如注，继续带头冲杀。将士们热泪盈眶，随着佟麟阁与敌人杀成一团。这时，一颗罪恶的子弹击中了佟麟阁的头部，他眼中喷着怒火，带着对敌人的无比痛恨，倒在血泊之中。这一年，佟麟阁45岁。

　　据史料记载，随同佟麟阁将军血战大红门的103名勇士，6人重伤被俘，其余97人全部壮烈牺牲。

　　佟麟阁殉难的第二天，冀察外交委员会派秘书欧阳夫率领警卫10余人，驾着红十字会的车辆赴大红门，寻回将军及部分遇难官兵的遗体。

　　132师师长赵登禹曾率部在喜峰口大败日军，是29军的王牌部队。赵登禹与佟麟阁将军是多年合作抗日的老战友。在南苑保卫战激战前，赵登禹曾对佟麟阁说：

　　“捷三兄，国难当头，是我们酬壮志、洒热血的时候了。我誓把南苑变成当年的喜峰口，让鬼子再次尝尝29军大刀队的滋味。”

　　当佟麟阁将军殉国的消息传到赵登禹那里时，132师正依托军部营房做掩体与包围的敌人拼杀。闻听佟将军牺牲的噩耗，赵登禹悲痛万分，仰天长啸。他把跟在自己身边的30余名卫士招呼到跟前，慷慨激昂地说道：

　　“佟军长已经先我们一步走了，我们还有什么可想的，几年来天天喊杀敌报国，现在正是时候！”

　　为了打通大红门通道，也为了寻找抢回佟麟阁将军的遗体，赵登禹率部向大红门方向突围。为鼓舞士气，他不顾部下劝阻，始终坚持站在汽车上指挥，这无异于成了敌人的活靶子。当车子行到大红门附近的御河桥时，汽车被敌人用密集的火力炸毁，赵登禹身上多处受伤，血染征衣。此时，他已杀红了眼，不仅顾不上让卫士包扎伤口，反而亲自带领敢死队向敌人反攻。

　　突然，一颗炮弹在他身边炸开，他的双腿当场被炸断，鲜血如注，顿时昏迷过去。几个传令兵坚决要背他后撤。他从巨痛中苏醒过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大家，说：

　　“不要管我了！军人战死沙场原是本分，没有什么值得悲伤。只是北平城里还有我的老母，你们若回去就告诉她老人家，忠孝不能两全，她的儿子为国死了，也算对得起祖宗，让她老人家放心吧。”

抗日名将——赵登禹将军

　　说罢，热泪滚滚而下，停止了呼吸，死时圆睁着双眼，怒视着敌人的方向，时年39岁。

    佟麟阁、赵登禹是全面抗战开始后最先牺牲的两位高级将领，他们拼死抗敌的牺牲精神为全国人民所敬仰。国民政府通令褒奖，分别追赠佟麟阁、赵登禹为陆军上将。

　　1946年7月28日，在佟麟阁、赵登禹殉难9周年、抗战胜利一周年之际，北平人民在中山公园举行隆重的追悼大会。大会上挽联、花圈如林，公祭的队伍络绎不绝，极尽哀荣。

    北平各界人士一致决定，将北平西城的南沟沿街命名为“佟麟阁路”，将北平西城的北沟沿街命名为“赵登禹路”，以志永久纪念。

　　追寻佟、赵二位将军壮烈殉国的殷红足迹，我们似乎可以清楚地看到高义群血洒疆场的英雄形象。

　　就在高义群牺牲两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国民党河间县党部的几位官员，陪同29军军部的两个参谋副官一行8人骑着快马、神色匆忙地来到了三十里铺。

　　在离村口还有一里多地的地方，他们翻身下马，整理军容，定神静息。两个年轻士兵分别用双手捧着两个四四方方的红布包裹，踏着标准的正步走在前面；两个参谋军官手托军帽，表情凝重，迈着沉重的脚步并肩随后；县党部同来的人员也个个庄严肃穆，捧着几盒慰问礼品缓缓地跟着向村里走去。

　（待续）

　
　（注）佟麟阁和赵登禹两将军都是冯玉祥多年的袍泽。对于他们的牺牲，身在南京的冯玉祥万分悲痛，当即奋笔作《吊佟赵》诗一首，表达了他对两位民族英雄的深厚感情：

    佟是二十六年的同志，
    赵是二十三年的弟兄。
    我们艰苦共尝，我们患难相从。

    论学问：
    佟入高教团，用过一年功；
    赵入教导团，八月后即回营。
    论体格：
    同样强壮，但赵比佟更伟雄。

    佟善练兵心极细，
    赵长杀敌夜袭营。
    佟极俭朴，而信教甚诚。
    赵极孝义，而尤能笃行。

    二人是一样的忠；
    二人是一样的勇。
    如今同为抗敌阵亡，
    使我何等悲伤！

    但我替他二位想想，
    又觉得庆幸非常。
    食人民脂膏，受国家培养，
    必须这样死，方是最好下场。

    后死者奋力抗战，
    都奉你们为榜样。
    我们全民族已在怒吼，
    不怕敌焰如何猖狂。

    最后胜利必在我方，
    最后胜利必在我方！

    你们二位在前面等我，
    我要不久把你们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