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老太太
(三)
上要奉养两个寡妇婆婆,下拉扯着年幼无更的孩子,我老太太年纪轻轻守寡抚孤,肩负着石家承上启下、家道中兴的重任。
18岁,就今天的姑娘、小伙来说,应该还是典型的花季年龄。那些90后的“小黄帝”、“小公主”,今天恐怕已经接近这个年岁了,他们可以染着彩虹发,哼着“双截棍”,啃着西洋“汉堡”,在网上甜哥蜜姐地QQ网聊、网游、网恋,满脑子尽是五彩斑斓的梦幻,开口就是“张扬自我”、扩展“个性空间”,试问,他们当中有多少人可曾考虑过自己应该担负的社会与家庭责任呢?又有几人能够把父亲母亲、爷爷奶奶、姥爷姥姥挂记在心头,担当侍奉长辈饮食起居的责任,又有几人具备洗衣、做饭的居家基本能力呢?每年大学新生入学时,开车的、提包挑担的、爹拉娘拽的,一大批送儿女入校的父母尊长,构成了中国校园一道让人眩目而又令人揪心的风景线……
许多80后的“啃老族”至今已经二十三、四,二十五、六了,大概有不少也已经成家,到了“而立之年”了,可是,其中有多少人能够,或敢于挑起养家糊口的担子呢?看着她(他)们无忧无虑地或荡漾在花前月下,或依偎在父母身边,或驰骋于虚拟世界,不无稚嫩,偶尔还嗲声嗲气的样子,我不由得感慨我们今天社会的进步经济的发达,感慨人到中年的爹妈舐犊情深,隐约也有一丝的杞人忧天--但愿中华民族尊老敬老、恪守孝道的美德能够在这一代人的身上得以继续传承。
每每如此,我就想到在天津杨柳青的石家大院故居里,(注)曾陈列着中国古代宣扬孝道的年画故事《二十四孝图》,尽管大文豪鲁迅先生曾经在那样的时代背景下无情地鞭笞了“二十四孝图”其中的糟粕,但我却从内心深处觉得,当今时代,尤其是在道德滑坡、精神颓废的今天,应该理直气壮地弘扬中华民族的孝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为朋友“两肋插刀”,这是人们常挂在嘴边、张表义气的一句豪言壮语,但不知对哺育之恩,抚养之情,该以何相报呢?有多少子女现如今还知道“卧冰求鲤”、“ 恣蚊饱血 ”的掌故呢?
倒是那些家境贫寒的城镇边缘人,那些老少边穷地区的农家子弟,那些遭遇种种磨难的苦涩家庭的儿女,他们大多能够较早地懂得了父母的艰辛,懂得了报答养育之恩,懂得了靠自己的劳动减轻长辈的负担。
贫家出孝子,国难成英才!孝道是一面明可鉴人的镜子。
我的老太太在其18岁的年纪上,就开始了这样的人生,一个人哺育幼子,侍奉着两代没有血缘、只有姻缘关系的婆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岁月的风霜侵蚀着她的容颜,劳作的风尘磨砺着她双手的老茧。我很难估量,她孱弱的双肩如何能够挑起生活的重担;我无法想像,她那一双三寸金莲,是怎样坚韧地跋涉泥丸,走过一道道沟沟坎坎。因为家里没有男人在外奔波周旋,所有的商业经营活动就都中止了,石家演变成了典型的庄稼农户。
记得小时我生病的时候,我老太太总是盘腿坐在热炕头上把我紧紧搂抱在怀中,一边摇晃,一边轻轻地揉搓着我的后背,像是哼哼着催眠曲一样絮叨:“你爷小的时候,三天两头闹病,上火、拉稀、脑袋疼,请郎中扎针,扎得我都心疼!那会你爷出疹子,身上热得烫人,三天三宿不吃不喝呀,差点把我给吓死。你说要是没你爷了,哪有咱这么一大家子人呢……”
家里的老人告诉我,那年月,在三十里铺亲戚的照应下,咱们家的日子过得挺富足。你老太太里里外外一把手,犁耧锄钯样样在行。在你爷爷能顶家过日子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家里的各种活计都是靠你老太太。为了节省开支,你老太太坚持把长工辞了,只在麦秋忙不过来时雇几天短工。常年的劳作,把你老太太累弯了腰、累伤了腿,风吹、日晒、雨淋,她的脸上早早刻下了岁月的沧桑。婆婆曾经多次心疼地劝她,
“他娘,实在撑不住,咱就粜上(卖)它几亩地?”
老太太莞尔一笑说,
“娘,祖上的家业怎么说也不能从咱的手上糟践了呀!就怕你家孙子长大了没能耐,不多给他置下点儿地,将来日子过的得忒紧巴!”
她把爷爷视作掌上明珠,疼爱备至,唯恐石家的这根独苗有一点闪失。那时地下水水皮儿浅(指水位高),村里大坑常年有水,村子周围的河里夏天流水不断,村里同龄的孩子都是在坑里戏水学会了游泳,我老太太看得紧,严把着不让爷爷去玩水,以致爷爷一辈子是“旱鸭子”,连个“狗刨”都划不来(抗日战争时期因此差点丧命,这是后话)。
但老太太对儿子却从不娇宠,变着法儿地教孩子学会安身立命的本事。每当午后黄昏,经常可见老太太领着六、七岁的儿子到地头看庄稼,教他辨五谷,学锄耕。所以,本是出身书香门第的爷爷后来却成了十里八乡有名儿的种田高手。
听村里的老人说,老太太颇懂孝廉礼仪,孙媳、婆媳关系水乳交融,与族人邻里关系和谐融洽。由于在村子里相比家境还算富裕,赶上欠收年景,或谁家有个天灾人祸,老太太还总是慷慨解囊,周济村邻。
幸好那个年代民风淳厚、世道安良,加之还有娘家做坚强后盾,所以,我石家那会儿虽寡妇三代、后生又年少力薄,但在村中并无人小觎,也未曾遭遇蟊贼歹人的滋扰。
自打我记事,直到长到11岁上老太太突然去世,我记得跟随老太太生活了6年。我感觉那些年我们家的生活是那样的温馨、那样的甜蜜、那样的充满情趣,尽管一日三餐顿顿是咸菜、高粱面、山药面,但经过老太太的操持料理,窝头、饼子、野菜糊饼、疙瘩粥、煳山药,高粱面和山药面混合的饸饹面条,三合面萝卜饺子等等,花样繁多。就算是看家的咸菜,老太太也是每顿盛上4个小碟子,有切丝儿的、切块儿的、切条儿的,有拌上野菜的,加点儿芝麻的……老太太苦心“经营”的美食伴随我幸福的童年,老太太的仁慈大爱深深滋润了我幼小的心田,让我终生难忘。
回过头来看,那些年月正值国遭浩劫,家逢大难(这是后话),民不聊生的最悲惨时节,但不知老太太靠了什么神奇的魔力,把我们的生活调剂得有滋有味。
由此我想到,在我老太太二、三十岁的时候,尽管军阀混战、国共相残,但在非战乱地区的冀中平原,百姓生活却还相对安然。凭她老人家的持家本领,加上有充裕的家底儿和“外援”,相信日子一定过得小康有余。
到我爷爷十岁的时候,老太太的婆婆奶奶因病去世。
爷爷17岁上,我老太太作主娶了邻村门庄李家闺女李氏新桥为妻。据说,当时老太太主要担心爷爷在农活、家务活上力气亏,日后日子过得不如人。跟媒人说就选手上麻利、腿脚勤快的。果然,奶奶不负重望,成了远近闻名的过日子能手。(我亲眼所见,奶奶一夜之间用几百块碎布头在缝纫机上拼出两个褥子面,66岁上还能以三寸金莲“噌噌噌”三下五除二攀上两房高的榆树摞榆钱,67岁上骑自行车去赶集……据说当年给八路军赶做军鞋时,奶奶一宿能纳两双鞋底,合作社后给队里拔麦子敢与小伙子比高低。)
老太太虽然是老辈子过来的人,但对儿媳妇却相当开明。据说,奶奶过门不久,我老太太就主动废除了儿媳妇每天早晨例行地对婆婆“倚门问安”习俗,开创了儿媳妇与婆婆、丈夫一起“上”桌吃饭的先例。老太太一如既往地承担着大部分的家务活儿,只把地里的农活儿和家里缝补洗涮的事儿交给爷爷奶奶打理。奶奶的“加盟”,壮大了石家的力量,干活儿的人多了,日子过得就更有起色了。
1935年,奶奶生下了我的父亲。我老太太36岁上当上了奶奶。
我爷爷18岁上,已经长成壮壮实实的小伙子了,不仅庄稼活儿样样精通,还是当时村里绝无仅有的“秀才”,而且会吹拉弹唱,是村里“同乐会”的领班,在村里享有了很高的威望。奶奶缝纫裁剪是有名的快手,村里许多人家的衣服都是奶奶剪裁的,婚丧嫁娶奶奶更是不可或缺的主力。特别是我老太太德高望重、勤俭持家,家业日渐兴旺。石家虽然人口不多,但在村中已经具有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若真能“青山不改千年画,绿水长流万古诗”,石家定能自此越过越好,一步步过上太平盛世、富裕安康的“财主”生活,实现我老太太昌盛家运,帮助儿子光宗耀祖的崇高理想。
谁料,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爆发了。日本鬼子把侵略的铁蹄踏进了华北,开始蹂躏冀中平原,眼看纷飞的战火就要烧到家门口。
我老太太—这位中国社会最底层的淳朴乡农就这样将被时代“潮流”卷进战乱的漩涡,她孤儿寡母克勤克俭,含辛茹苦,几十年积攒下的家业将要面临战火的洗礼,她20载魂牵梦绕的望子成龙、家道中兴的梦想将被这漩涡搅得粉碎……
国家兴亡,民族盛衰,就这样与小小的黎民百姓荣辱与共、休戚相关。
(注)杨柳青石家,清时靠经营京杭运河漕运发达,与我石家同源,但宗系难考。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