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太太

（二）

　　老太太生下我爷爷后，曾祖父石焕章依然像往常一样几乎天天住在其所开设的银号里，夜里看着店铺。在我爷爷刚出满月的第38天，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曾祖父一觉睡下就再也没有醒来。第二天早上，伙计来上班时，才发现年轻的东家已经中煤气死去多时了。（注）

　　曾祖父的一生何其短暂，人们对他甚至没有多少印象，后人也只能在追忆中记下有关他的只言片语：识文断字，干练少言，儒商气质。没有人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对他年轻的妻子和刚出世的孩子说些什么……

　　噩耗传来，有如天崩地裂。这个家里惟一的成年男人突然撇下妻儿老小，匆匆地走了。一个尚似完整的家顷刻塌陷、摇摇欲摧，一个尚未来得及做的梦刹那间被撕裂成碎片，一个尚未开始的人生顿时陷入了万丈深渊。

　　就在那冰天雪地、苦风凄雨的日子，在霍庄这个当时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前来帮忙料理亡人的后事。看着可怜的一家孤儿寡母，人们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

　　刚刚18岁芳龄，我苦命的“老太太”替自己襁褓中的孩子给远去的父亲披麻带孝。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她的身心遭受了巨大的创伤，哭干的双眼透出一丝绝望。送葬路上，凄厉的唢呐声声和着北风呼号，引得大地呜咽。我老太太一手紧紧搂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孩儿，一手擎着招魂的白幡，踏着没脚厚的积雪，三步一跪拜、五步一叩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大红棺材后面，走向皑皑白雪中刚刚挖凿的墓穴，去埋葬尚未懂得对自己说上几句贴心话的年轻丈夫，埋葬自己随之逝去的青春梦想，同时也默默种下自己对亲生骨肉的母爱深情，对家中这颗弱小根苗的守护之责。

　　在刚刚迈入“民国”不足6年的那个时节，妇女缠足、男人蓄辫的封建社会遗俗在落后的农村依然顽固地盛行，“三纲五常”的封建伦理道德依然牢牢禁锢着人们的思想意识。从小受教于孔孟文化的熏陶，在我老太太的心中深深烙印下了“坚贞守节，从一而终”的传统观念。

　　大难面前，我老太太也许本能地想到了上吊寻死，这样自己似乎能落个“心静利落”，但看着怀中粉红娇嫩的孩子咕嘟着一张小嘴吮吸着自己滴滴洒落的泪珠，想着中年丧子的婆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婆婆奶奶，假如自己再一咬牙撒手而去，剩下这老少三个孤儿寡母，天地难容啊！

　　擦一把满脸的泪水，她又想到了出殡的时候，三十里铺娘家一口气来了9挂大马车，几十个本家亲戚，连在保定上军校的堂哥也还专门请了假赶来安慰。娘家人疼儿情真意切、用心良苦，为的就是激励横遭不幸的出阁姑娘地勇敢活下去，用大家的爱心、强大的后盾给年纪轻轻就要守寡的“姑太太”撑起一片晴朗的天。

　　年轻丈夫早亡，只恨自己命苦；三代寡妇独根苗，也只怨自己时运不济。不能因为自己难以承受苦痛就选择寻死，逃避“命中注定”的这份责任。绝不能让亲生骨肉死了爹再没了娘，让自己怀胎十月孕育的幼小生命孤独地面对未来的风雨，又怎么能让无助的寡妇婆婆们再雪上加霜，彻底失去生活的最后一点希望。

　　尽管我老太太那时还不过是一个刚出闺阁、涉世未深的年轻少妇，还没有真正具备独挡风雨的能力，但是，母性的力量是巨大无比的，特别是对初来人世就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她更是千般柔情、万般爱怜，历经一番痛苦的思索，她彻底抛却了一了百了寻死的“私心杂念”，坚定地选择了要“活下去”，决心勇敢地去面对生活的千难万险。

　　随着石家墓地一座新坟的隆起，我的老太太也从绝望中站立了起来。从那一刻起，她义无反顾地挑起了顶家过日子的大梁，承担起了为石家“延续香火”继往开来的千钧重担！

　　料理完丈夫的后事，“老太太”好像一夜间长大了几十岁。她擦干泪痕，挽起鬓纂，亲了亲安睡中的孩子，走到堂屋，给伤心欲绝、哭肿了双眼的婆婆和婆婆奶奶恭恭敬敬地跪下，作揖叩首，安慰两个长辈说：

　　“奶奶，娘，他爹不管咱娘几个，狠心地走了。咱这日子还得接着往下过！”

　　“从今往后，我和孩子伺候着你们，给石家传宗接代，给你们二老养老送终！”

　　婆婆连忙上前搀起儿媳，泪眼朦朦。婆婆奶奶拉着小孙媳白嫩的双手婆娑着说：

　　“他娘，我和你娘也有把子力气，咱拼着命地一起奔，为了我那苦命的娃儿，咱石家怎么也绝不了！只是委屈了你呀，闺女！”

　　此言一出，一家4口哭成一片。如若苍天有灵，你当忠实地记录下这令神鬼动容的人间悲情！

　　三日圆过坟后，我老太太脱下丧服，换上粗布衣衫，与长工一起打理牲口棚，收拾粮仓，一日三餐精心侍奉着寡妇婆婆和寡妇婆婆奶奶。古时没有妇道人家经商的习俗，老太太征求婆婆和婆婆奶奶同意，将银号盘给了合作伙伴，并把自己陪嫁带来的罗马手表送进了当铺，用换来的钱购置了一垧地。

　　就这样，老少三个寡妇靠着祖上留下和新添置的40亩薄田，守着一个不满俩月的独苗，开始了艰辛苦涩的日子。幸亏有两个老实厚道的长工帮着料理农田和家务，这个风雨飘摇、命途多舛的家才得以支撑。

　　在这过程中，我老太太三十里铺的娘家一直敞开着宽阔慈爱的胸怀，伸出温暖的双手，鼎立扶助。婆婆奶奶也总是督促着小孙媳带着孩子去姥姥家。

　　听村里的老人们讲，每隔三集五晌，就有一挂三驾马车来这儿接“姑太太”，“嗒嗒嗒嗒”的马蹄声和丁零当啷的车铃声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动听。那时我老太太也就常常带着幼子住在娘家，同时，还随着娘家同辈人的名号给我爷爷取名“振兴”。

　　后来据祖父讲，他是在姥姥家读的私塾。姥姥家那时家业很大，是三十里铺有名的大财主，还有个当军官的大舅，威武神气。

　　正是由于从小接受正宗的国学教育，造就了爷爷明理、守信、恪尽孝廉的优秀品质，也培养了爷爷一生的好习惯。爷爷一辈子活到72岁，没有吸烟、喝酒、赌博耍钱等任何不良习气。甚至没有人见他有过随地吐痰、田间地头随地便溺的时候。族中长者跟我讲，你爷从来不会骂街，从他嘴里一辈子就没有脏字儿。

　　爷爷留给我最深的印象就是儒雅风范。而今回想起来，这应该得益于他跟随母亲常住姥姥家，始终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培养。

　　（注）石家家谱记载：“……三世焕章，20岁时因中煤气早亡。曾娶妻三十里铺高孃，育一子，名振兴，号宗继。”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