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不惑之年说不惑

　　时间真是个无情的东西，说实话，我确实还没有一点点心理准备，风雨飘摇间，跌跌撞撞地就让这个东西给拉过了44岁，就连40不惑(注)的门槛，我都不曾留意它的磕绊。只是那天与读高中的儿子一起出门，淅沥的小雨中走过一处台阶，

　　“爸爸，小心点儿！”

　　儿子本能地把我搀扶了一下，儿子的臂膀很有力量，我竞下意识地倚靠儿子的拉拽迈上了湿滑的台阶。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儿子长大了！而我，却已经变得不再年轻。

　　两周前的一天，我回河北河间老家，参加一个初中老同学儿子的婚礼，在久违的村子里，见到了几位33年前的同窗，热情地寒暄后，我们坐在炕沿边上彼此打量，老同学们早已没有了上学时的影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沟壑纵横，浑浊的眼眸布满苍茫，斑白的鬓发间染落着劳作的风尘，当年争强好胜的村支书的过继侄子大概已经谢顶多年，隆圆的啤酒肚挤压胸腔空间，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让人听了都觉着憋气。一个曾经同桌的女生听说我从北京回来了，也急着赶过来见识见识30多年不曾见过面的老同学。尽管我有心理准备，但当我把一张百元钞票塞给她怀里抱着的刚过“百岁”的小孙子时，我仍情不自禁地疑惑：这个满脸沧桑的婆娘就是当年同桌的她？！

　　清明节回老家扫墓，60多岁的村支书－－我叫他浒爷，非拉我到村边简陋的小饭馆里喝两盅。酒桌上，浒爷介绍陪酒的两个小伙子，一个是村长，一个是治保主任，两位大权在握的村官都恭敬地给我这个“堂叔”劝酒。支书说，按省里的要求，村里要建一个像样的村委会办公室，挑来选去也就我们家的老宅在村子中央，是最合适的地方。浒爷告诉我，前些天他给我在沧州的母亲打了电话，商量着村里与我们家“换地”，可70岁的母亲说，这事儿得由我作主。正巧赶上清明节，他们一直在等我回来。要说家里的老宅已经快15年没住过人了，自从1990年祖父病逝后，这几间房子就一直闲着。由于年久失修，屋顶已经塌陷，两面墙山也开裂了，屋子里面估计已经进不去人了。

　　几杯烧酒下肚，我感觉昏头涨脑的。浒爷他们一边劝酒，一边还喋喋不休地讲着换宅基地的事儿。懵懵之中，儿时在村里玩耍的情景一幕幕在脑海里过起了电影，我情不自禁地窃笑，盖房、置地，特别是与村官周旋家长里短，这些本归“大人”们的营生怎么就一下子落到自己头上了？这时，醉意朦胧的“小”村长一手扳着我的肩膀，一手端起我的酒杯，结结巴巴地说，

　　“社叔，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老在外边混事儿，咱怎么说也得巴结着你呀。浒爷说了，把村边上最好的那块地给你，有1亩多呢，足够盖两矗儿。我看合适……”

　　“人到中年”－－过去这个对我来说陌生而遥远的年岁概念，不知不觉间早已罩到了自己的头上。

　　那天，我在镜子里打量了自己一番，头发稀疏了，鱼尾纹、抬头纹不知何时早已爬上了眉梢、额头。自认为眼睛还是明亮的，但仔细盯着瞧，却分明感到眼神已经褪祛了风采，留下的是洞察的锐利，夹杂着些许狡诈；不屑一顾的傲慢，暗含着历经险恶的惊恐。自己明白，从这眼神中，还能够读出疲惫、失望和怨恨，偶尔能够掠过一丝抗争和向往，但更多的还是无奈。

　　幸好，自己的孩子已经长大，仪表堂堂，学业优异，粗识孝道。人到中年，恐怕很多人都会自觉不自觉地把希望和追求逐渐寄托在后代人的身上。老人的隔辈疼，父母的望子成龙，大概皆出于此。可以想像，那些没有后代的“父母”，当人到中年时，心中该是怎样的一种滋味。而那些虽有后代，但子女却不如意、不争气，成了窝囊废、调皮鬼，甚至是遭社会唾弃的“人渣”的时候，人到中年，或是年过半百的父母，又会是怎样的心态呢？

　　无论社会怎样发展，人类如何进化，抑或地球东西南北有着怎样的文化差异，人到中年的父母与儿女恐怕都存系着这样的心灵之约。“可怜天下父母心”确是一句十分精辟地概括！

　　记得中国摇滚之王崔健在20年前曾经创作演唱了一首风靡一时的歌，叫《三十以后才明白》。听那首歌时，我才23岁，正值书生意气、风华正茂、挥斥方遒的年代。记得当时好生渴望赶紧到“三十而立”，惦记着到时成家立业，世道熟更，游刃有余。谁料，真到了有家有口，上有老下有小的时候，却全然顾不上二十多岁时的向往，只是一味的打拼、奋争。所有的错误、失败以及良机错失都要自己默默地承受后果，更有因一时懈怠而抱恨终生！倒是程琳唱的一首歌说得明白：“做错了，对不起；说错了，没关系。只因为你年轻，有后悔的权利……”而今，早已四十不惑，已经没有了后悔的资格。

　　四十不惑，对大千世界、百味人生有了多层面、多角度的感悟，特别是历经沧桑，善于总结，经验教训的累积，就是不惑的资本。就连坐在电脑前敲这个“时髦”的博文，也不会是无病呻吟地做作，更不会是激情一时的发泄，即使涉及风花雪月，也绝不是嗲声嗲气的装嫩赚眼球。一切都拂去奢华，甚至连点缀都懒得费劲，匆匆忙忙中，只把内心深处几经过滤且沥调水份的“干货”晾出来交与网友“分享”－－如果阁下还认为有享受的成分的话，同时，也是对自己情感的一种宣泄。大凡文人都有记日记、写眉批、出传记，抖搂自己心路历程的愿望，即使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人，恐怕也有这方面的兴趣。毕竟沟通对你我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

　　写四十不惑，原因大概如此。是为序。2008年1月18日

　　注：“不惑”，指年纪40岁，也指遇事能明辨不疑惑。原文出自《论语·为政篇》：“子曰：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从心所欲不距。”

　　程氏树德《论语集释》,引黄式三《论语后案》:“立，必先不惑，而言不惑于立之后者，何也？夫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立，守经也。不惑，达权也。”

　　“不惑”，遇事可以行权，无可，无不可。“立”，则：可即可，不可即不可。不知权变之道。所以“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